2020年6月1日 星期一
錢荒
2017年農曆年前正準備整理行李回台灣,忽然整個鎮出現錢荒,一條路七家銀行都領不到人民幣,其中幾家銀行乾脆在營業時間拉下鐵門,提款機也沒錢,12小時過後還是沒錢,一群過年要用錢的農民只能排隊等運鈔車,我當時第一直覺是「難道是大事要發生了嗎?能否讓我在離開前親身見識一下擠兌的場面」
我滿腦子壞主意想看好戲,「擠兌」對我而言的標準畫面有:緊張的女記者、SNG轉播車、低頭道歉的銀行行長、堆滿桌的現金、帶槍的武警、不排隊擠成一團哭喊的農民……。
這時,事先約好的司機阮先生上門了,他從30公里外的縣城過來。
「阮先生,銀行領不到錢耶?」 「喔!」
「提款機也都沒錢了,很多人在等勒」 「喔!」
慢郎中性格的阮先生好像完全不在意我所謂的「錢荒」,一邊幫我搬行李一邊催促我趕快離開,對了!今天約他來就是要載我去廈門搭小三通回台灣。
搭電梯下樓時遇到房東洪先生,我刺探性的問了一下
「今天每家銀行都領不到錢耶?」
「微信跟支付寶可以用吧?」洪先生諷刺性地回應
他反應跟阮先生一樣,不太在乎這件事。
我打開每個人生活必備的微信,我有250個朋友,其中住在這附近至少有30個吧! 咦!奇怪!沒有任何一個人提起我所謂的「錢荒」
「這裡沒錢,到廈門去提款一定有錢!」上了阮先生的車之後,他終於開口了!
阮先生說的沒錯,照我推論如果出現金融危機的話,一定是農村先放棄,其次四線城市、再來三線二線,一線大城市是國家面子絕不可放棄。
一個小時後經過100公里外的廈門市區,阮先生找了一家建設銀行要我下車提款,果然!我順利的領到錢了!我疑惑的看著阮先生,回想今天早上好像一場夢。 到達廈門五通碼頭我購票時交現金給認識四年的旅行社女經理時,刻意又提起了早上遇到「錢荒」這件事,女經理疑惑的看著我「不會吧!」、「我們沒遇過。」,旁邊幾家旅行社人員也全部放下工作疑惑的看著我這個外星人。
阮先生、洪先生不在乎,微信新聞沒人提起,當地人的微信也絕口不提,也沒有民意代表可以申訴,更沒有前面預期的畫面。
到了廈門這個大城市之後,旅行社女經理的反應更讓我主動閉嘴,假如我在廈門路邊隨便告訴一個路人說:「今天早上某某鎮領不到錢!」可能每個人都把我當瘋子,我突然聯想到中國農村不知發生過多少事就這樣無聲無息的「被忽略了!」
2020年5月31日 星期日
我認識的人大代表
2018年3月11日中國第十三屆全國人大一次會議,在北京人民大會堂舉行第三次全體會議,表決憲法修正案草案,結果贊成 2958 票、反對2票、棄權3票,憲法修正案通過,其中最受矚目的條款就是取消憲法對國家主席只能連任一次(兩屆10年)的限制,讓現任主席習近平可以無限期延任。 數百年後回顧歷史,這次投票絕對稱得上是中國史上一次重大事件,不只中國更震撼了全世界,此事件被許多歷史學者認為是西方完全失去對「中國民主化」信心的關鍵稻草,紛紛放棄最後一絲合作希望改採冷戰制,提升後來貿易戰等級的一步。
習近平得到的 2958 票裡面其中有一票是我朋友投的。
2018年十三屆全國人大一次會議福建省代表團總共69人,由省委書記帶領,這69人名單由省裡排定,人大代表並不是台灣人印象中的國大代表,國大代表由選舉決定,人大代表名單隨時可以由省裡調整的,班底是幾個省裡地級市委書記的代表,也會刻意搭配一些30歲出頭的優秀年輕黨員。假設有甲級高官 A,B,C,D,E,F 六人,2017年19大時 A,B,C 當人大代表,這次修憲案就刻意改派 D,E,F 上北京投票。那年輕優秀黨員部分,我相信省裡有上百人符合資格,共產黨怎麼挑人我就不清楚了?
2018 年修憲案這一次,我驚訝的發現我熟悉的女社會局長郭美眉入選了!
1985年次的郭美眉是開發區的社會局長,對照台灣官位類似縣政府社會局長,從年齡可推知她是個根正苗紅的共產黨員,但是這個開發區進度延誤,五年前設定將進駐的工廠和周邊產業紛紛延誤,新市鎮預期人口都不如預期,開發區管委會也沒機會一展鴻圖變成一個明星級的新政府,氣氛比較像一個「縣政府籌備處」,人口不如預期,社會局長的工作量必然也不如估計,郭美眉每天開車30公里準時上下班,早上從縣城開到開發區,傍晚返家。
2014~2015 年時我住在縣城裡,有段時間司機小鍾離職了,我出現了交通空白期只好搭黑 D 甚至農村巴士去開發區管委會辦事,有次回程時,笑容滿面的郭問我要不要搭便車?在異鄉我一直抱持「多嚐試不同人事物」的理念,所以我決定搭便車,沿路發現她是個很健談的女生,沿路熱心的告訴我這裡特殊的風俗人情,還想教我只有當地人聽得懂的方言,她長得很漂亮,如果她生長在台灣,應該大學時期身邊就一堆蒼蠅,第一次認識之後,從此我到管委會又多了一個聊天泡茶的點就是郭美眉的辦公室,我從來不把話題引到台灣,主軸永遠在聽「她告訴我更多的風土人情,她的媽媽經。」可以感受得出她對故鄉的熱愛。
郭美眉的好友小施是管委會裡很受爭議的一個女生,身高約 175 公分加上直言直語,北方性格讓單身的小施算是一個拉警報的「大齡女子」,生涯不順小施的陽剛性格、跟郭美眉的溫柔、幸運形成對比,但是我隱約看得出來直言直語的小施想法是比較接近西方思想的,2018年修憲案前幾個月,民間已經沒有人敢在微信上批評習近平了,有次習近平說要關心窮人,郭馬上說很高興有人關心自己,小施立刻反諷郭美眉(以下省略100字),造成了周邊一陣冷場,不過老同事郭局長還是笑容滿面的圓場帶過這場尷尬。
私下我很欣賞郭美眉的人和,這算是標準版本的「優秀共產黨員」嗎?跟很多人想像中的「優秀共產黨員」不一樣吧!
嗯!或許郭美眉很壞,還有更多我沒看到的故事,只能用這樣敷衍一下批評她的人吧。
2020年5月25日 星期一
第一線武漢肺炎
2月11日,座標:福建省某一個仍未出現武漢肺炎確診案例的沿海縣城,縣民緊張的看著智慧型手機螢幕裡湖北人主演的影片,20天下來縣民共識是不論貧富只要一染上了武漢肺炎就會像影片裡湖北人一樣要被隔離起來,下一步需面臨無法估算的後續成本。
交通方面,忘了1月23日小除夕後哪一天開始,中低收入縣民去廈門搭乘的長途大巴士和縣內農村巴士網悄悄停止營運,高速公路收費站旁停滿一排各省貨車,司機早已不知去向,傳說那些外省司機被隔離在縣城某個老舊賓館裡。鄰縣公路隔界處雖然沒有出現湖北周圍各省的挖路築牆鬧劇,但也火速設立了崗哨,對每一部跨縣車進行登記盤查。「14+14」是縣裡忽然冒出的熱門話題,最近一所能進行檢測的三甲醫院(註一)遠在90公里外的地級市,基層官員學到最簡單的檢測法就是隔離了!如果你開車進入鄰縣,代價就是被對方先隔離14天,完成任務後回到老家再隔離14天。動車(高速鐵路)交通方面減班後仍維持運作,縣政府派人到車站駐點,對每一個下車客人進行盤查,通過的照規定進行14天隔離,遇到來路不明的外來人士就直接強制送上下一班車了。
縣民日常生活採自發性的自我隔離,縣城裡只剩幾家超市和飲料店能維持營運,不得群聚聊天只能外送或自取。保安已在各小區門口以及小巷口設崗哨量體溫並要求填寫外出目的,宅居生活倚重的電商購物仍維持運作,不知不覺中送貨速度減緩運費也變貴了,原因是擔負電商物流重責的民營快遞公司「四通一達」(註二)必須遵守前述「14+14」規則,無法擔負跨省縣業務,只剩去年收編國營的順丰快遞擔負全國的電商配送,民眾在此非常時刻就請「共體時艱」。
在中國大陸常看到縣委書記為整頓市容等民生目的發起「大幹60天」的短期運動,據我觀察除了留下華麗的新聞稿之外往往虎頭蛇尾,上級立意沒問題,底層的小民卻無法感受切身利益何在?但是這次武漢肺炎事件直擊縣民的敏感神經,民間說法是「三座大山」指教育、房貸、醫療是一般家庭最沉重的三項負擔,相對於前兩項例行性質,縣民對高收費的「醫療」採取敬而遠之的態度,日常小毛病以成藥優先,「醫療」對多數人是從未出現的黑天鵝成本,再怎麼健康的身體一旦感染傳說中的肺炎,衍生代價可能一夕拖垮自己和家庭,1月23日起這種恐懼驅使基層民眾發起一場半自發性質的運動,只用了十幾天將氣氛輕鬆的縣城轉為難以想像的半軍事管制城堡,看著央視新聞公布的「全國新冠肺炎確診病例」人數已稍有下降,福建省從1月28日最高峰的一天26人下降到2月11日的5人,仍然保持零確診案例的縣民總算鬆了一口氣。
央視的「新型冠狀病毒肺炎疫情」每半天就要發布一次新聞,除了湖北省之外的「確診病例」數據在2月5日之後開始呈現緩降趨勢,國務院提出2月10日復工計畫,喚起了地方官員下一個難題:以前述的福建縣城為例,縣城旁以雨傘加工為主的工業區雇用數百個江西人為主的外省工人,距離縣城30公里的國家級石化產業基地更雇用數百名來自華北各省的中階主管和長駐周邊廠商。他們多數因春節離開崗位,擔負第一線風險的地方官員要不要讓他們回到零確診數的城堡裡?悶在家裡已超過半個月縣民同樣也期待又怕受傷害,只希望如央視鍾南山院士所預測:這場習主席所稱的「人民戰爭」會在2月下旬達到高峰後開始下降,讓大家安全回到工作崗位上。
2月11日國務院記者會,提出除湖北外的各省(區、市)正在逐步復工生產,特別是關鍵醫療物資、能源、糧食、交通物流等重點領域企業均已陸續開工,據2月10日全國22個重點省份的最新資料顯示,口罩企業的復工率已經超過76%,防護服企業的復工率為77%,全國重點監測的糧食生產、加工企業復工率為94.6%,煤礦復產率57.8%,電力、天然氣和成品油供應充足,民航、鐵路、水運運輸網路正常運營。
國務院提出的高復工產業多屬重點大型國企,具有「從搖籃到墳墓」的廠區集中性質,受這次武漢肺炎的影響較低。近30年帶動中國經濟成長的企業性質完全不同,地點從初期長三角、珠三角經「騰籠換鳥」政策轉進到新興的重慶、鄭州、武漢等地。近幾年的代表性大公司例如富士康、華為、大眾汽車、比亞迪、性質上都屬於具有群聚效應的下游組裝廠,總公司跟周邊的零件廠商、測試廠商、耗用材料廠商、維修廠商、運輸廠商、周邊服務業構成綿密的海陸空物流網、資訊網、人才網,1月23日起無數類似福建縣城的案例迅雷不及掩耳破壞了各大廠的周邊網路,地方官員接獲國務院開工命令時卻面臨「人不暢其才,貨不暢其流」的窘境。
回溯這次武漢肺炎事件,各地工廠停工的原因並非不可預知的大型天災或工安意外事件,而是例行性春假停工,重新開工不需要再經過專業環安衛評單位同意,工廠負責人和對應級別地方政府取得共識即可復工,國務院的記者會只具有宣示性質,真正的決定權在各級地方政府與廠商協調後的決議,隨著前述「新型冠狀病毒肺炎疫情」統計數據的緩降,各級政府雖然無法在2月10日前復工,均已著手一步一步排除復工所需的障礙。
對國務院發改委以及各級政府而言,接下來將是一場高風險的賽局,截至目前為止,各地仍未對復工時間出現稍具共識說法,最大隱憂是工人回到工作車間可能誘發第二隻黑天鵝「群聚交叉感染」的出現。假設各地已從第一波的防疫期間學到應對經驗,在避免交叉感染的前提下將傷害降到最低,我預測未來劇本如下:各級政府將會以有限資源優先協助重點產業排除復工所需的人流、物流、金流障礙。以前述的福建縣城為例,國家級的石化產業基地裡的省營石化廠已開始對滯留各省員工發布命令要求回到崗位,這家省政府持股的公司可以跳過縣級政府命令自行安排隔離計畫,同時也運用省級政府力量排除現有物流障礙,提供金融疏通措施,甚至協助上游關鍵零件廠商到位以利復工。依此類推,地級市、縣級政府也根據自訂發展計畫,以有限資源優先協助口袋裡的重點產業,值得注意的是地方政府已在2018年隨著「國地稅合一」失去了最重要資源項目「地稅減免」,在上述省市縣各級政府層層運作的劇本之下,即使躲過了第二隻黑天鵝,可預見的效應就是非重點產業沒有政經關係又不具競爭力的小型民營企業將面臨更嚴酷的經營環境,甚至遭到基層官員以防疫安全為由進行敲詐,在不發生政治變局的前提下,總體局面更接近習近平所推動的「國進民退」。
這次意外事件,除了極少數受利的產業如口罩、生鮮配送之外,考量整體投資環境可謂百害無一利,2003年SARS發生在加入WTO後的經濟高成長期,2019年已今非昔比,中國政府忙於應付貿易戰、產業外移、房地產泡沫等經濟問題轉趨保守,2019年12月6日習近平總書記主持中共中央政治局會議分析研究2020年經濟工作,強調全面做好“六穩”「穩就業、穩金融、穩外貿、穩外資、穩投資、穩預期」工作。諷刺的是會後不到50天就出現了武漢肺炎這隻黑天鵝,個人觀察也動搖了部分基層官員和民眾對政府的高度信任,回顧中央工作經濟會議上所提的「世界大變局加速演變的特徵更趨明顯,全球動盪源和風險點顯著增多。中國要做好預案」。接下來的重點觀察是仍在不斷上演的全球動盪源和風險點,以及中國的預案為何?
註一:「三甲醫院」條件:指醫院床位總數500張以上、每床至少配備1.03名衛生技術人員0.4名護士以及各項公衛考核條件的醫院
註二:「四通一達」指中通、圓通、申通、百世匯通、韵達五家民營快遞公司,已在2月11日起獲准復工
2020年5月21日 星期四
阿桂的故事
職高畢的阿桂,她最明顯的特徵是個「被火紋身的女孩」,聽說小時候她奶奶一時糊塗讓孫女右臉和右手留下明顯少許火燒疤痕,如果沒有這些遺憾的話,身高 170 的阿桂會是個搶手的美女,20 歲就有人上門提親,現在可能是個8歲小孩的媽。
回到現實,前述這個終生遺憾讓阿桂對自己前途充滿疑慮,永遠用她的「一號髮型」及腰長髮遮住右臉靠近耳朵的受傷區,每次咖啡廳裡傳來其他女孩的喜訊,阿桂臉上就浮現不自在的表情,這樣的不利條件下讓 30歲左右的「大齡女子」阿桂的社會韌性和求生能力遠強於其他人。
咖啡廳裡關於她的傳說很多:
「職高畢的阿桂曾經開服裝店賺大錢,被前男友騙光了!」
「她在哪裡買了店面,後來錢被另一個前男友騙了」
我認識阿桂的時候,她早已不做服裝生意,身邊也沒有男友,她成為國旅在縣城裡的代理,這裡我另外解釋一下,中國國內旅遊代理主要由兩家國營旅行社壟斷:兩大系統是國際旅行社(國旅)、青年旅行社(青旅),對一個縣城平民而言,如果你想要涉及護照和簽證的美國、俄羅斯、泰國、港澳之旅,或是只想去國內如新疆之旅、東北之旅,近到省裡的湄洲島一日遊,你只需要找鎮上的國旅和青旅辦事處,都可以幫你安排湊團,除此之外也可以利用此機會托客戶帶進口酒、進口菸入境,或是各省名產順便賺個外快,阿桂上班時間與公家機關相同,中午12:00~14:30成了午休時間,她最佳的選擇就是到咖啡廳來點杯咖啡消磨時間。
如果缺人手的話,阿桂也必須上場擔任第一線的導遊,最常跑的路線近距離的一日遊,因此阿桂常常跑金門一日遊,但是還沒有機會帶團到台灣處女行。多年業務工作的背景,加上工作性質讓阿桂見識過三教九流妖魔鬼怪很經得起玩笑,算是前述「咖啡廳的女孩們」跟我最有話聊的一個。
到了 2016 年我因為離開縣城見到阿桂機會愈來愈少,常常從微信上看到她親自帶團到井岡山、湄洲島、舟山群島等等,有時她還從微信問我要不要參加團?這時我也從其他朋友聽到她除了帶團之外,阿桂也常常跑漳州某醫院,傳說她父親罹患癌症治療中。
2017 年 5 月我出了車禍之後,處理後續工作每天要跑縣城,有次我到了咖啡廳門外,看到阿桂又若無其事的坐在那裏抽菸。
「妳父親還好吧?」我禮貌性的問了一下
「上周剛去世,食道癌」阿桂冷冷地回答
「總共花了多少?」
「120萬」
「喔!妳媽媽還在吧?不用請看護吧?」
「我媽,還有我們姊妹三人」
「妳爸爸有農保嗎?」
「有!自費部分大約40萬,我們三姊妹分攤」
「還好不是120萬!」
我忍不住念念有詞 我接不下去了,最好的方法就是保持沉默,記得阿桂說過她月收入約3000元,假設她要攤 14 萬相當於 47 個月薪水,對她真的不是好消息。
「阿桂!我十一假期想去甘肅內蒙旅遊,到時再找妳排一下吧!」
「好!」
阿桂露出淡淡的笑容 我所能做的就是禮貌性的來一筆交易。
※※※※※※※※※※※※※※※※※※※※
半年後,我正在準備搬家回台灣,阿桂又交了一個新的男朋友,看她氣色好了很多,這段時間我以觀光之名把最敏感的書籍和個人資料搬到金門,再到 7-11 用黑貓宅急配寄回台灣,另一個背景因素是這段時間正逢 19 大前後,肅殺氣息強烈,中國的網禁已經到了「片帆不得下海」的地步,每隔一段時間我必須到隔岸的金門透透氣。
有一天到了金門用LINE專心跟台灣老友聯繫時,忽然冒出一個女性名字加我為好友。 我馬上查一下LINE這個女性名字的貼文…………一大堆美女圖加上淫蕩的介紹文,接著她主動找我聊天
「黃大哥,我是阿桂啦!」
「妳怎麼VPN翻牆過來這裡?」
「嘻嘻嘻~」
「喔!阿桂,妳厲害喔。」
原來阿桂的副業是LINE上面的老鴇,專門幫訪台的陸客拉線賺酬勞,做到後來也收台灣客人,這讓我上了一課:LINE上面用繁體字的老鴇不一定是台灣人,也可能是很熟悉台灣文化的福建人
接下來聽阿桂談她的工作經驗,聰明的阿桂知道不能在微信上聊這些,只好在LINE一次說完,阿桂提到在台北、高雄派遣過的女子除了台妹、大陸妹、泰國妹、越南妹、馬來西亞妹,聲稱接下來有韓國妹和日本妹加盟。
「阿桂!台灣人的習慣用詞妳怎麼會用?不會被識破嗎?」
「不會!平常有問題就問你,這些都是你教的啊!黃大哥」
「………」
我…我…我不知道該高興還是尷尬,我教出了一個老鴇 嗯!
我說服我自己,我默念三次,我是在協助她償還債務。
2020年3月12日 星期四
賈賈的故事
咖啡廳來來往往的人群裡,賈賈似乎很不受歡迎,他總是獨來獨往點一杯最便宜的美式咖啡低調的坐在角落裡,只有小陳和姊姊會禮貌性的和他打招呼,其他人不分男女總是唯恐避他不及,我不隱諱直說了他是個男同性戀,在中國四線城市這樣保守的社會裡大家只好用「不說破、迴避」來對應他。
除了上述的特殊身份,賈賈更是個懒漢,換新工作總是不到三天就喊累,又抱怨累辭職回到咖啡廳慵懶的度過一下午,就這樣不斷的循環,我從賈賈的微信貼文判斷他是個很感性的人,出身農村,住在縣城郊區可比貧民窟的老屋裡還必須抵禦外人的嘲笑,可以想像他的失落和苦悶。
隨著我的工作推動,2015下半年我離開縣城,2016~2017這兩年我涉及咖啡廳的頻率不斷下降,賈賈感性的文章和貧民照片也漸漸從我的記憶裡消失了。直到2018年農曆年前,賈賈突然又出現了,這時他完全轉型成為另一個人,充滿自信的微笑和趴裡趴裡的服裝之下可以判斷他「發大財」了,這是中國農村年輕人最嚮往的劇本,我拿出微信一看才發現賈賈的貼文已經轉為他在上海、北京、曼谷旅遊,或是在各一二線城市 Starbucks 打卡的照片。或許是他的特殊身分使然,除了小陳之外,賈賈跟其他熟客完全搭不上話,好奇心驅使我去詢問賈賈:
「到底發生了甚麼事?」
笑容滿面自信的賈賈非常樂意跟我分享他的故事: 一向被人看不起他 2015 年轉到廈門混,不願吃苦的他也是不斷換工作,直到有個女老闆看上他的溫和,要他到按摩會所裡當惟一的男性按摩師,他發現 95% 是純的,但是對少數熟客還是要「犧牲奉獻」,他說曾經遇到女壯漢要「上」他,也遇過變態傾向的丈夫要他跟自己妻子上床,還有男客人要服務.....賈賈在這種環境下簡直就是男妓,賺的還是辛苦錢
2017 年他致富的貴人出現了~習近平!
習近平宣布 2017 年 9 月將在廈門召開五國元首會議又稱「金磚會議」,2017年初起把廈門色情業徹底掃光,整個廈漳泉都會區有錢客人的色慾沒得發洩,然而「習高一尺,色高一丈」,習主席永遠無法阻止人類最原始的交易。賈賈根本沒有生意腦筋,但是他有在前述會所接觸到高收入客戶的經驗,有個團隊 (我稱為XXX團隊好了) 決定拉他入伙,XXX團隊的交易模式改成 :「先用支付寶付錢,再送女人到安全地點服務」,團隊手上有一大群兼職的上班、開店女人(賈賈說沒有女學生),從不發任何廣告,客源從廈門高級按摩會所熟客裡尋找,所以賈賈入選了! 使用上述經營模式的XXX團隊賺翻了!四線城市來的農村少年賈賈此時才發現他遇過的女壯漢、要他跟妻子上床的男人、還有要他按摩的男客人....都是廈漳泉地區的頂尖土豪。
賈賈舉例:土豪要他安排三個女人到某別墅,賈賈要求用支付寶付前款,女人上門後發現土豪要她們演宮廷戲,SM 戲....,她們為了錢還是要把戲演完,XXX團隊事後再跟女人們拆帳,結束後如果土豪夠滿意,還會再給賈賈一筆後謝金,這樣一年下來,賈賈領錢領到手發軟。XXX 團隊手上還有一批名單是男上班族,這不用我解釋了! 賈賈回到縣城,大家都說他在廈門當男服務員,他笑笑不解釋,因為他認為這故事超乎大多數鄉下人的理解範圍。
我問賈賈會不會有警察釣魚 ?如果我有錢要當會員可以嗎?賈賈說這是一個封閉系統,他們不接生客,警察根本無法釣魚,我以前對賈賈印象不好,因為他很窮又懶又沒有上進心,現在看到他自信的笑容,我應該替他高興吧!?。
中國這塊土地有趣就在這裡,類似的劇本不斷上演,賈賈根本沒有野心和狼性,但是上天要他爆富時擋都擋不住 !
2020年1月8日 星期三
舊文_我看李明哲案
在中國,掌握公安的政法委副書記通常是僅次於地方總書記(簡稱地委書記)的二把手,每個政法委副書記都是一個小周永康,負責地方最重要的維穩工作,公安部門長年一直列管著一份地方上的監控名單,過去是以地痞流氓為主,近十年開始出現一種新名單:用台灣比較能體會的說法叫「政治黑名單」或稱異議份子。
2008 年以前中國網路上的批評諷刺風氣不輸海外,套用網紅袁騰飛說過的一句話:「每天睡前看網路都以為明天要發生革命了!」,早期上網使用電腦,我印象是早年自備電腦的比例很低,大多數的上網地點是網咖。這些讓袁騰飛覺得要發生革命的異議份子到網咖上網全部使用筆名,公安部門難以監控,很難將地方公安抽屜裡的「政治黑名單」跟網路上隨時可更換的筆名對應起來。
2011年北非出現的茉莉花革命對中國政府是一個很大的震撼,那一次共產黨從網路上看到網友直接喊大家一起到上海南京路集合,政府所能做就是用最笨最高成本的方法,把往上海南京路的大眾捷運全部關閉並派便衣到現場防止這些網路異議人士集合,套用中國用詞說防止「結社」、「紮堆」。
接下來上天幫了共產黨大忙,智慧型手機開始流行到 2013年幾乎人手一機,2013年9月起中國政府強迫推動手機實名制,此舉有利於黨的監控,接下來幾年政府在介入騰訊、阿里巴巴等公司,2013年之前不管你用什麼假名字在網咖上網,也漸漸變成老大哥面前的透明人。
「李明哲事件」大致上就是湖南省用微信監控了一個湖北的彭先生,牽線到也使用微信但是身在台灣的李明哲,國內有人說那個湖北彭先生是釣餌,我推測應該不是!除非李明哲等級更高才值得使用釣餌。彭應該是我前面提的監控名單一員,他熱血想引進西方思想,才會搭上李做了那些所謂 "梅花公司"的事。
整件事問題在彭跟李低估了共產黨的認真,隨著前面所述的科技演進,李明哲和彭先生在微信的對話進入湖南省監控名單,最終被逮捕。
李明哲在庭上表示,他透過微博轉發另一名被告彭宇華的文章,彭就詢問他是否為台灣人,並給他QQ號碼,將他拉進群組,並在該群組的華南分群內組織公民學堂,撰寫惡意抹黑中國共產黨、中國政府、中國現行制度的資料的文章,意圖顛覆國家政權。
今天翻牆看過 YouTube 之後一身冷汗,我有沒有類似彭先生這種朋友 ? 有!十年前我每趟幫他帶書。如果他跟我連絡上了,我能不能去見他 ? 或許他自己是善意的,但是後面有沒有監控老大哥? 危邦,還是要低調、低調再低調
此外,這個案例要放上CCTV 12 台法治與法電視台,這個頻道在落後地方居民有非常高的收視率,開庭有個現象是李明哲快速認罪,看稿念出簡單易懂的台詞,最後目的只是為了要給這些農民看懂聽懂,台灣一大堆名嘴在那邊斟酌推敲,其實是不了解這個背景因素。
2019年4月3日 星期三
一篇未成為出版品的初稿
1998年四月某日凌晨四點十分
北京市東南郊百子灣路上一部破舊的客貨兩用車,開著薄弱的大燈以時速30公里的速度吃力的爬著,隨著那幾年掀起的毛澤東熱,這部車上還掛著幾個毛澤東的銅章,聽計程車師傅說掛這玩意兒可以避邪....
車上總共有三個人,開車的是原籍湖南的小劉,綽號叫「小毛主席」,不得志的小毛主席喋喋不休的唸著這年頭貪官多壞、物價多貴,貧富差距多可怕,想起他小時候毛澤東時代多好、多公平、人民多有保障,他老爸在單位裡看病還不用錢呢! 後座的東北小吳一頭難看的民工髮型配上不搭調的羞澀表情,有心無心的聽著,望著黑漆漆的窗外,嘴角微翹露出期待的表情
第三個人 - 噢!就是我!閉目養神卻又無法入眠,心裡不斷的重複問著「我怎麼會在這裡?」,「我怎麼會在這裡?」,「我怎麼會在這裡?」。用手指刺了左手手背一下,暗暗滋了一聲,確定這是真的!不是在作夢。 一個月前我還在台北穿西裝打領帶當上班族,和汽車業務談好正打算簽字買生平第一部車。奇怪!一個月後,我怎麼會在兩千公里外一個完全陌生的城市 - 北京,和兩個剛認識沒幾天的『共匪』坐在這部破舊的客貨車上? 喔………想起來了!我一時衝動同意公司在愚人節那天把我外派到北京來了。
身材瘦小的東北小吳是公司附近一家東北菜餐廳的廚師,私下以刻印章為副業,他的作品讓我驚豔,第一次見識後就下單和他做朋友。每次眾人吃花生米侃大山時,小吳總是成為被嘲笑的對象,聽說「他父親是做原子彈的,他是煎荷包蛋的」。小吳總是傻笑不說話,低頭繼續刻他的印章。
小毛主席是小吳的哥兒們,總是在眾人擺龍門陣的最後一刻出現,把桌上剩菜全部帯走,連我手上的花生碟子都不放過。我不曉得他算不算下崗工人,不懂的是他每天哭窮,那奇怪他怎麼會有車?他的工作就是開著這部每個關節都發出聲音的寶貝車,以「剛好順路要回家」為由無照拉客賺些錢。
「到了!到了!鬼市到了」小吳興奮的叫著
這裡先叉開話題,我解釋一下:北京有句古話說「東富西貴,崇文窮宣武破」,意思是紫禁城兩邊東城、西城區滿佈古蹟胡同以及大宅院,昔日住的是溜鳥抽大煙的八旗弟子,台灣旅客最熟悉的王府井大街就在東城區。更外側的朝陽區和海淀區是1978年以後才發展起來的,現在卻比東城、西城還發達,燈紅酒綠的朝陽區是外商的最愛,北大、清華和中關村所在的海淀區則是學術和資訊業的重鎮。
台灣遊客通常不涉足紫禁城南邊的崇文區和宣武區,這兩區住的是赤貧農民的後代,就因如此,這裡滿佈傳統市場、搖串鈴、手工藝、雜耍、戲棚子、小吃、賣冰棍、藥舖、畫舖、算命攤、舊貨攤、勞力仲介等這類底層小民謀生的行業。如果說東城、西城區是貴族的北京,朝陽、海淀是外國人打造的北京,那崇文、宣武就是窮人的北京了。
在北京市東南方有個地方叫潘家園,這裡有個著名的「鬼市」。原因是1992年鄧小平南巡推動經濟自由化之後,城外沒錢的窮人終於敢「投機倒把」進城變賣一些前人留下來的寶物,但是進城又怕被城管取締,怎麼辦呢?只好在天亮前就進城了。久而久之,北京有些內行人就懂得天亮前來幫這些農民卸貨擺攤擦汗遞茶水,實際上呢?是想比其他收藏家早一步挑到什麼寶物,內行人說:「文革期間,城裡的古董都被紅衛兵砸爛了,有些則是被高幹趁機搜括了,有些主人事先得到風聲,把家裡收藏品送到城外藏著,因此 30 年後,在農村古董保存得比飽經摧殘的北京來得好,有些主人或是搜括的高幹沒活過文革這關,造成千年古董掉進一些不識貨的農民手裡」。隨著天色漸亮,買賣雙方都會有默契的在大有為政府出現前收攤離開!這個市場特性是害怕陽光,習慣在黑暗中進行交易,所以被市民稱為「鬼市」。
一打開車門氣溫大約零度,我不禁一陣寒嗦,雞皮疙瘩直立
小毛主席待在車上抽菸不看貨。
東北小吳蹲下身,翻閱和書法有關的古書。
我是純粹好奇才跟來的,想買個低價古董放桌上當擺飾,但這時候冷得只想吃一旁熱烘烘的山東大餅。 我把眼睛從小吳轉到山東大餅攤子過程中,咻一下,奇怪!我好像瞄到了什麼。「從小吳轉到山東大餅」再重複一次,突然間....一股帶著濃烈色彩充滿殺氣的表情讓我睡意全失,我看到了「我們一定要解放台灣」九個字和用色深紅表情凶惡的畫像,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什麼叫做革命宣傳畫。 我放棄原先的計畫,想買老闆那張幾乎半面牆的宣傳畫,老闆一口拒絕了,那張畫是他的招牌,他向我推銷地上一大堆全開的宣傳畫,我蹲在地上挑了幾張,結帳後接過他的名片上面寫著「北京古玩城 一樓 XXX」,這下我才清楚有些「鬼市」裡的鬼原來是城裡的人假扮的。
接下來我開始對革命宣傳畫產生興趣,因為我很驚奇的發現:畫上面的故事人物不在史書裡,就在我身邊!
我發現:
東北小吳的父親原藉江蘇,是1957年「反右」運動的受害者。
同事母親長得一張菩薩臉,還熱心的想幫我介紹女友,她年輕時竟然是個惡名昭彰的女紅衛兵!
西安來的宋小姐習慣喝龍井茶,因為他父親是下放陜西的浙江知青。
同事黃小姐原是錦州人,他爺爺跟著林彪入城讓後代拿到大家稱羨的北京戶籍,不過他爺爺也付出了牢獄代價。
公司裡被尊稱為康老師的前輩,曾是天安門前蒙毛主席接見的百萬紅衛兵之一,還親眼目睹鄧樸方事件。
態度親切的李書記喜歡找我聊天,話題從李登輝到張惠妹都有興趣,但是大家都提醒我離他遠一點,聽說他是造反派健將整過很多人。 .............
在我收集過程中,身邊多數人記取「禍從口出」的教訓不願提及那段歷史,只有少數幾位前輩大方的向我解釋畫裡的故事,給我的詮釋往往不同於統治者的觀點,幫助我用最簡單的文字來了解那一段歷史。
網路普及之後,我發現文革宣傳畫的收藏大戶是幾個歐洲的學術機構,他們在70年代末藉派駐中國之利「全中國走透透」,幾乎零成本的收集了三千張以上的宣傳畫。我曾經考慮想成為台灣第一把收藏家,但漸漸發現在潮濕的台灣想要保存這些50~70年代列印的紙張,勢必付出比畫本身更高的附加成本,加上近年國際拍賣市場上宣傳畫的價格不斷飆漲,阻斷了我剩下那一絲絲的希望,我這個領薪水的小卒只好放棄這個偉大的計畫,做一個小咖的業餘收集者。
本書除了成為國內第一本介紹革命宣傳畫的書籍之外,另一個動機是最近幾年國內動輒以「搞文革」相稱,到底什麼是文革?除了謾罵之外,我懷疑開口閉口文革的人到底能否對文革作出有邏輯的解釋?不如說是一種不了解中國和台灣定位所呈現的焦慮。我認為如果能經由「東方紅」、「雷鋒」、「學大寨」、「白毛女」、「潘冬子」、「知青」、「插隊落戶」等這些台灣人陌生的名詞來了解那段歷史,再來回顧今天的局面,我相信會對自己和現今中國有更正確的認知。
這本書的出版對我這個理工科背景領薪水的上班族而言,真的是一個意外,讓我有機會在另一領域裡肯定自己
回顧我和宣傳畫結緣將近十年的過程中,還要感謝我在兩岸的朋友鍾XX、王X、劉XX、郭X、牛XX、朱X、王O、師OO、江蘇康老師、湖北孟先生以及已故的丁XX先生等人提供的協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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